【月湖传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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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死的鹿哪去了?」
齐格弗里德拉紧韁绳,握着弓,不满地自语着,目光仔细扫过林木与草丛,
地上原本一直有那畜生留下的血迹,领着他一路循踪而来,然而……现在,就在
这里,那血迹竟然消失了!就在这片林间的空地中央,那丛灌木上还留着最后几
滴新鲜的红色,受伤的猎物却不见了踪迹,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也许什么东西抢走了那可爱的战利品?他想。一只花豹?或是棕熊?他摇着
头笑起来,有点儿感概造化弄人。他原本不用来这儿的,都怪那倒楣鬼突然出现
在他右手边的林子里,而他正好第一箭便射中了它——却又没能射中要害。那是
只棕红色的鹿,高大而雄壮,鹿角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漂亮。那一刹那,
它惊恐地腾跃起来,奔向密林深处,哈,它跑得真快……当然,他追得也很快,
这匹马是专为狩猎训练过的,而他的马术更在国中素有盛名。所以结果是——现
在,随从们已经全然不见了影儿,只剩下他形单影只,尴尬地站在这儿,一无所
获。
他抬头望向天空,好估测一下自己的位置,太阳快到中天,约莫是十点多的
样子,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跑了快两个钟头?时间比他感觉的似乎要快上许多。
他开始追赶时的方向,应该是朝向东北,如果时间没错的话,自己已经偏离
原先的路线几十里了……那可真是……他似乎已经可以想像随从们急得团团转的
模样以及父王知道消息后恼怒的神情。当然,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头一遭,若是换
作过去,必定有一顿训话在等着他,不过还好,现在,他已不再是孩子了。
东北方?当他开始在脑海里勾勒王国的地图,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
苏瓦南,禁忌之境。
那是块标注在地图上,但却从未听人讲述过的地方。东北边陲,密林深处,
地图上圈出了湖泊的轮廓,却没有人去亲眼目睹。凡人不可踏入苏瓦南,那是王
国几百年前甚至更早便有的不成文传统,但却没人能说清为什么。传说,这和那
位曾一统西境诸国的征服者佈雷登有关,他在那儿与月神立约,将苏瓦南献为圣
礼,成为凡人不可踏足的圣洁之地。但也有一说,佈雷登其实沉迷巫术,他在那
儿发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最后,他退位归隐,不知所踪,其实,就是永远
留在了苏瓦南……但不管怎样,从齐格弗里德记事时起,他还从未遇到过亲眼见
过那片湖泊的人。实际上,并不可能人人都那么自觉地遵守规矩,曾有不少人试
图穿过那片薄雾笼罩的丛林,但他们最终都发现自己稀里糊涂地又绕了出来。
——据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绕出来。
现在,他正站在那片丛林的边缘。前面,树木明显地变得更密,更高,微白
的雾气在树干与树干间弥漫,树冠遮蔽了阳光,一切显得深邃而静谧。他抖了一
下韁绳,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但当快要踏入雾中时,它便焦躁地嘶鸣起来,慢慢
往后退了回去。
他觉得也许自己也应该回头了。
但那让他觉得不甘。是的,自己不是王储,但他好歹曾亲自统领过军队,数
次从边境凯旋而归。他从来都极少失败过,尤其是在狩猎这种事情上,射术、骑
术、剑术,以及对荒野的熟悉程度,他都是顶尖的。「谑,弗里德追赶一只鹿,
追了两个钟头,最后却连鹿角……哦不鹿毛都没捞着……」他可以想像老哥安傑
洛夸张的笑容,虽然他明白他并没有多大的恶意,但就是让他觉得不快。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两棵树之间的地方。
那里,几株灌木被折断了,草也倒伏到两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经过,
挤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林中,直到消失在远方的雾霭里。
唔,是你对吗?一定是你偷走了我的猎物?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韁绳栓在旁边的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好了,宝
贝儿,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谑,管你是什么呢,就算是狮子,我也曾经宰过。
他把佩剑抽出来一半,擦了擦,又塞回鞘里,把行囊从马鞍上取下,背在背
上,走向那条天然的小道。他现在开始觉得猎物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了,丛林深处
仿佛有东西在呼唤他,勾起他的好奇,是的,他一直都喜欢好奇……不管怎么说,
苏瓦南的探秘者,这个名声比「失败的雄鹿猎人」好多了。既然佈雷登能够找到
它,那么,作为佈雷登的远亲,也许,他也能够?
「也许,湖里还有仙女呢。」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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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奥婕塔降临在湖面上。
太阳正在攀上春季的高点,春的暖意洒向刚从寒冬中苏醒的丛林,山风吹拂,
花香弥漫,宽广的湖面铺满粼粼波光,树冠的哗鸣声回响在周遭的山谷间,与鸟
儿们的婉转歌喉交织一片——天鹅之湖一年中最动人的时节,春回大地,万物勃
发。
她的脚尖轻轻触上清凉的湖水,无声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冰
蓝的湖面倒映着她婀娜的身姿,修长、匀称、凹凸有致。她微笑着,深吸了一口
芬芳的晨雾,向前缓缓迈出步子,涟漪在她的脚尖绽放,荡漾着飘向远方,墨黑
如夜的长发和洁白如雪的衣裙在风中扬起,轻柔而优雅,就像不远处,那些欢唱
着展开羽翼的天鹅。
是的,天鹅,它们是这片湖泊名字的由来,千年前,也许更早,它便被称为
苏瓦南——天鹅之湖。每年,当冬意散去,天鹅们从南方的天际而来,如同宣告
春临的天使,降临在这片山峦环抱的湖泊。奥婕塔常常来看它们,看着新的卵产
下,孵化,看着毛茸茸的小傢伙们在水草间尽情嬉戏,直到秋风归来,它们努力
扑打着刚刚丰满的羽翼,辞别湖水,随着父母第一次踏上南飞的征程……
这是每只候鸟的宿命,也是生命的轮回,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但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和它们一同南飞了。
她依稀还能记得,那些从云端俯瞰过的山川与江河,记得遥远南国的苍翠与
温暖,记得那片长满芦苇与睡莲的沼泽……但那一切已经不再属於她了,当命运
的机缘乍变,它们都化作了残留在梦与回忆中的碎片,而现在,她被赋予了新的
宿命,原本不属於她的宿命。
她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认为那也许是苏瓦南自身的意志,但有时,她也会
怀疑那只是一次荒诞的巧合……但不管怎样,她已经与懵懂的昔日永远告别了,
许多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当光辉泻下,乐声响起,一切都改变了。现在,她拥
有着人类的躯壳——比绝大多数人类更加美丽动人的躯壳——以及,超越人类之
上的非凡力量。
但她永远失去了她曾经深爱的东西——父母、姐妹、兄弟,还有那些曾一同
比翼南飞的同族们。是的,他们仍在那里,在那片熟悉的天空与湖水间,但却永
远不再认识她,当那个秋天来临,他们扑动着翅膀,相互呼唤着飞离开始变冷的
湖水,飞过她的头顶,飞向远方初升的旭日,她的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了泪水
滴落的感觉。虽然后来,她渐渐学会了如何掌控苏瓦南所赋予她的魔力,让她能
够短暂地披回轻柔的羽翼,像童年时那样飞翔、游曳,但那已经太迟了,鸟儿的
生命短暂,它们一年一年老去,并且终於不再回来,留给她的,只有不变的容颜,
以及,如冰雪般沁人的孤寂。
但值得庆倖的是,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获选者。
许多年里,只有奥吉莉娅陪伴着她,她们在同一个夜晚被同样的命运选中,
当命运之神夺走了过去所熟悉的一切,它所留下最大的仁慈,是让她们能够拥有
彼此。许多年里,她们都是彼此的唯一,唯一能理解自己、也是唯一可以倾诉的
人。她们相互搀扶着,共同肩负起苏瓦南所赋予的使命——守护这片湖水与山林
的使命。
现在,她走近了天鹅们。它们欢欣地鸣叫着,向她游过来,许多年的相处,
让她们已经彼此熟悉,她微笑着俯下身去,抚摸它们柔软的羽毛和优雅的脖颈,
享受着那份柔滑温暖的感觉。然后,她直起身来,向着天空,缓缓伸出双臂。
蓝色的烟雾腾起,她的身形坍缩下去,手臂化作双翼,衣裙变成白羽。再一
次,她回到往昔,回到记忆中的模样,兴奋地扑扇着翅膀,融入到那片雪白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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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格弗里德相信,自己已经接近了终点。
他能感觉到风穿过林间,所挟带的潮湿和凉意,那显然是从有水面的地方吹
来的,雾气反而不像开始那么浓了,远方隐隐变得明亮。这趟旅途比他预想的要
顺利,虽然他并没能找到他的猎物,也没有发现那个可能的窃贼,那条草丛中的
小径在延伸进密林深处后就不再可辨,他只能通过植物的长势来大致推断方位—
—太阳、水源、季风,这些都会对植物造成影响,但他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
直到最后,他发现了那条溪流。
——溪水带着绿色,那是藻类的颜色,标志着它必定是从阳光更充足的地方
而来。当时,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已经近了。
现在,他正沿着溪水逆流而上,攀上最后那道平缓的山坡,光线越来越明亮,
虽然依旧昏暗,但他已经看见了脚下绽放的花朵,鸟鸣声开始响起,森林不再阴
沉死寂。
最终,他抵达了山坡的顶点,也是溪流的起点。在那里,森林停下了蔓延的
步伐,光明,光明再次普照,久违的温暖触摸着肌肤,那一刻,他奔跑起来,迎
着清冽的风和喧哗的涛声,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喊叫着,将飘嫋的雾甩在身后。
那片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苏瓦南湖,就这样铺陈在他的面前,让他无法压
抑心中的狂喜。数百年来,也许他是第一个穿过迷雾,一睹她真容的人——这是
奇迹,他想——而我,是奇迹选中的人,命运的宠儿。
但最让他觉得摄魂动魄的,不是成功的兴奋,而是她的美。山峦苍翠,湖水
碧蓝,高天的彩云倒映,几百年未染人迹的沙滩,和月光一样皎洁如雪,远离了
俗世的喧嚣,一切都如画般纯洁而恬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天鹅,遨游
在芦苇与水草间的天鹅,如雪般洁白,贵妇般优雅,它们缱绻着,嬉戏着,完全
没有在意到他的存在,似乎它们才是这仙境的主人。
但……突然间,他燃起了一股古怪的冲动,一种想要「带」一只天鹅回去的
沖动……那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他自认为并不是个喜欢破坏美好之物的人,
他以前从未射过天鹅,他觉得她们如此之美,不应被他的手来毁灭。但这次……
为什么?他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需要一件证物,作为他这趟奇迹之旅的鉴证?
他为狩猎而来,不应该空手而归,而一只来自天鹅之湖的天鹅?还有什么比这更
能作为他曾踏足苏瓦南的证明,也作为他英勇与好运的证明么?
他轻轻从背上取下了弓箭,将羽箭搭上弓弦。
一只接一只,天鹅们正从湖面上飞起,像云朵般轻盈。他把弓拉开一半,箭
头指向天空,目光在那群白色的身影里来回扫过。对,那一只,就是那一只,她
似乎从未张嘴鸣叫过,显得格外沉静,而她挥动双翼的动作,更带着一种迷人的
别致,犹如舞蹈般,柔和而优雅。
他用力拉开弓弦,带着渴望与亢奋,就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催逼着他一样。
弓弦铮响,长箭破空,白色的身影猛地扑闪了一下,旋转着往下坠去。
射中了吗?
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虽然他一直对自己的射术有把握,但在这么远的距离
上一箭射中飞行的鸟儿,也得需要相当的运气才行,而且……像这么大的鸟类,
就算被箭射中,也应该会挣扎一下,而不是这样笔直地掉下去才对。
但不管怎样,他得去看个究竟。
他麻利地脱下长靴与衣裤,直到赤身露体,反正这地方也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他想,这份返璞归真的感觉让他觉得惬意。他迈开步子跨进清凉的湖水里,水并
不深,他踏过柔软的沙砾,朝着那个方向移去。
然而——最终,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自己一定有什么事情惹恼了命运女
神,所以她才一次接一次和他开这样充满恶意的玩笑——猎物,猎物再一次消失
了!他绕着那片水域游了好几个圈,但什么也没有!是的他明明亲眼看着那只鸟
掉了下来,就落在这儿,湖水平静得很,它不可能飘走多远,更不可能沉下去,
但……它就是不见了!在他眼皮底下不见了!
他站在水里,喘着气,恼火地挠着头发,并没能注意到,身后腾起的蓝色烟
雾。
「你是谁?」
他猛然回过头去,然后像木偶一样呆在那里。
是个女人?!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女人,身材纤细高挑,有着墨黑的长发和墨黑
的眸子,朱红的双唇水嫩晶莹,她全身上下只有一道纯白色的裹胸和一条同样纯
白色的不长的裙子——如果换作凡间,这身打扮可不算端庄,甚至有点儿有伤风
化了——而关键是,她并非像他这样大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而是仿佛幽灵般浮在
那儿,只有脚尖触及水面——也就是说,当他抬头仰视的时候,视线几乎能望见
她短裙底下的大腿根儿,那让他禁不住觉得脸庞发烫起来。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哈德良大君之子,爱丁顿伯爵,齐格弗里德。威玛尔——向您致敬,女士。」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绅士一些,目光却总忍不住在女孩身上上下游移。她实在
太过完美了,美得就像精心设计的雕塑,尤其还是在穿得这么少的情况下……不
论是裹胸中间那道白嫩的沟壑,还是裙摆下边朦胧的阴影,都让他……开始庆倖
还好自己下半截身子是泡在水里的:「那么,您又是谁?」他问。
「我是你要射的那只天鹅。」 她的声音柔软如风,就是带着点儿遇见淘气
孩子似的无奈。
「啊!这个……那真是万分抱歉。」他尴尬地挠着后脑勺:「不过,我保证!
我绝对不是有意冒犯的,毕竟,从来没有人见过天鹅能变成人……不对,变
成仙女——嘿,我猜你是,对吗?「
「我说过了,我只是天鹅,和他们一样。」她指了指远方那些白色的精灵们:
「他们不会变成人,但他们是我的同胞,我并不希望你伤害他们。」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他的神情严肃起来,开始真诚地为刚才的举
动感到懊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以往,我都很喜欢天鹅,并且没有伤
害过任何一只,真的,我发誓。」
「不用了,我相信你说的。」
「不过,问题来了。」女士的谅解又让他开始俏皮起来:「为什么只有你能
变成人呢?」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投向远方。
「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片湖水的守护者,因为湖水底下……有些东西,许多人都想要得到
的东西,而我在看守着它们——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
「喔,和我猜的差不多,这里肯定不是一般地方。」
「好了。」女孩把目光移回到他的脸上,鼓了鼓腮帮子:「现在轮到我问问
题了对吧?」
「您问您问,您是主人不是吗。」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说来话长,我射中了一只鹿,然后一直追着它来到林子边上,然
后……它就不见了……」
女孩一直听着他说下去,渐渐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你进来的时候,
有遇到什么古怪的东西吗?」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我沿着溪水,然后就到了这儿。」
「不,这不是好兆头。」女孩摇了摇头:「屏障出问题了,我想我该去看看,
而你,趁着天色还没有晚,快点离开吧。」
「谑,如果我想多呆会儿呢?多欣赏一下这人间仙境的美景,还有……美人?」
他玩世不恭地笑起来。
「如果屏障恢复的话,你可能想走也走不了了。」
「好吧好吧,我本来还想看看月光下的夜色呢。」他摊了摊手:「好了,我
现在要上岸去穿衣服了,您需不需要回避一下?小姐。」
「回避?哦……」他觉得她的表情像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可爱:「你去
吧,我不会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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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吉莉娅悄无声息地掠过树顶,窥视着底下的动静。日头刚开始西归,但丛
林比原野更容易沉入黑暗,雾障在变浓,阴郁的寒意开始弥漫,树叶的哗啦声与
鸟兽隐约的呼号在风中飘荡——相比湖中的姐妹,她来森林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湖面太开阔了,总让她有点空虚感,她更喜欢这里幽静的空间,以及穿梭在枝叶
间时那种让人兴奋的狂放感。她有时会在姐姐面前自嘲一下:「也许我上辈子不
该是只天鹅,我应该做只花猫才对。」
但这一次,她显得比以往更兴奋一点。
有个不速之客在林子里,比较稀罕的那一种。他们以前曾经来得频繁些,但
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即使偶然有那么几个,也很快会在屏障的诱导下跑出去——
但这一只,他闯入得实在太深了……而且,当奥吉莉娅注意到他时,他似乎是在
从湖的方向往外赶的。
但那不是她如此关注他的唯一理由。
那个傢伙显然和她以往见过的不大一样,衣着要精緻许多,当然不只是衣服,
面庞、眼鼻、头发……都显得端庄,但又不是那种细嫩的小白脸儿,而是有几分
硬朗。而最让她感兴趣的,是他脸上不时浮起的一丝微笑,似乎对一切都表达着
友好,但又对一切都不那么在意。
「看样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哟。」她微笑着,像猫儿一样慵懒地匍匐在高处
的树枝上,看着他穿过越来越浓的暮色:「不过,不知道你的运气是不是也和你
的模样一样好呢,小傢伙?」
男人有些着急地加快步子,踏过铺满苔藓与落叶的地面,时不时地会抬头张
望一下,但并没发现她,苏瓦南的魔力遮蔽了她的身形,让她融化在漆黑的树影
里。他的方向总体上没错,但依然绕了不少弯路,而关键是,一旦太阳落山,要
辨别方向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哈,如果你再不快点的话,就得留在这里过夜啦。」她调皮地自言自语着:
「不过,一个人在森林里过夜可不是太安全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有个人陪
你一起呢……」
——最后,她的丧气话看来应验了,当日头终於淹没在树影之后,男人有点
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过仍然没有放弃他自信的微笑。最终,他在一片树干稀疏些
的开阔地停了下来,开始四下搜罗,把周围地上的树枝捡到一块,把落叶聚拢来,
堆成一小堆,然后把树枝架在上面,从背囊里掏出两片火石,开始敲打出金色的
火花。
火焰劈啪作响着旺了起来,男人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伸了个懒腰,依然是
不慌不忙的神情。「西境诸神在上……」她听见他低声念叨着:「我可不是自己
非要进这林子的,你们把我骗进来,可得把我带出去才行呐。」他边说着,边从
行囊里摸出肉乾,用牙使劲撕下来一片,放肆咀嚼着,接着把腰间的皮袋解下来,
拔开塞子,浓郁的清香味顿时弥漫开去,他仰起头,痛饮了一口,满意地打了个
嗝儿。
「月儿弯弯——嗨——照山关呐!」吃喝完了,他把塞子塞回去,放下皮袋,
把披风解下来盖在身上,然后把长剑抱在胸前,拍打起手掌来:「美人遥遥——
嗨——盼我归哟……盼得郎君——嘿——入春闺呐——宽衣解带——露春光哟…
…」
「噗,就知道你不是个正经傢伙……」奥吉莉娅在枝头轻轻晃荡着双腿:
「不过,我也不喜欢太正经的就是了。」
但他也许唱得入迷了点,也许确实有点儿醉,她比他先注意到了,密林深处
开始响起的悉悉声……
「好了好了,现在是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的时候啦。」
那一刹那,男人猛地纵身,朝右边跃出去,一个嫺熟的翻滚,飞快地立起身
来,与此同时,剑柄已经牢牢地攥在了手中。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那只扑了个
空的绿东西正咝咝尖啸着,挪动着八条细长的腿,朝他转过身来。
男人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双手握剑,微微躬身,挑衅似地扭动了下肩膀,紧
盯着那巨大的畜生。它弹弓上弦似地曲起腿,毒牙在口器周围蠕动着,再一次猛
扑过来——但结果显而易见,刚才的突然偷袭尚且没能奏效的话,现在堂而皇之
的进攻就更加没戏了。男人轻巧地侧身,闪过了它热切的拥抱,长剑在火光下划
出耀眼的弧线,然后是鸡蛋破裂似的沉闷啪声,虫子丑陋的身躯随着惯性翻滚出
去,只不过——现在它变成两截了。
「嗯……精彩!」奥吉莉娅撅着嘴微笑着,差点儿就要鼓起掌来了。
不过,情况似乎没有想的那么简单。更多的咝咝声正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
麻麻的圆眼睛闪着萤光,「该死……」男人懊恼地唾了一口,往后退了几步,背
靠着大树:「来吧,混球们,战个痛快。」
他吼叫着挥剑,终结了从左边新扑上来的第一只,灰黄的黏液飞溅,沾湿了
脸和衣服,然后顺着树干往右侧滚,回身劈断了撞到树上的另一只。他佔据着树
干和火堆之间的位置,避免腹背受敌,剑很长,足以在那些细长的爪子碰到他之
前先发制敌,但要如此快速地挥舞那沉重的钢铁并不是轻松事。几轮下来,他的
额上已经汗珠淋漓了,而更多的蜘蛛还在爬上树顶,试图从高处发起扑击……
「呼,看来你还是需要我的哟……」奥吉莉娅歎息着伸了个懒腰,在半空中
直起身子,黑暗的伪装褪去了,白色的衣裙在夜色中分外夺目。
她伸出手,皎白的洪流喷薄而出,张牙舞爪的躯壳在光辉中如纸片破碎,余
下的像被火焰炙烤的蚂蚁一样仓皇奔逃。然后,她并紧了脚尖,尽量让自己笑得
可爱点儿,从空中缓缓而降,落在那位目瞪口呆的王子面前。突然,她尴尬地吐
了下舌头,伸手把裙摆往下压低了一点——刚才下落的时候,它可能飘得有点儿
高。
「嗨,感谢你救了我,女士,十万分的感谢!」他的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
「看来你并不像我想像的温柔哩。」
「别太在意……今天一切都很奇怪,它们平时都潜伏在暗处的,从来没这样
主动攻击过人。」
「啊对对对,我懂的,我能跑进来也是奇怪的一部分,对吧?」他换回了大
大咧咧的微笑:「对了,抱歉,我之前忘了问你的……」
「啊!」他突然高叫起来,身子猛地激灵了一下,手闪电般地弹起来,拍在
自己的后颈上,然后缓缓地抽回来——手掌上沾满了鲜血,以及一团被拍碎了的,
混着黏液与残肢的节肢类屍骸——一只蜘蛛,并不起眼的蜘蛛。
「该死……」他苦笑着甩着手腕:「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呐
……」
他的声音变得吞吐,脸色正在飞速地变成火红,青筋从额上冒起,眼睛里顷
刻间充满了血丝。他踉跄了几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背靠在树干上,喘息着。
「你还好么?」奥吉莉娅有点不知所措,她认识那种蜘蛛,但她敢担保,这
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中毒症状。
「不……别……别过来……」他朝她摆手,另一只手痛苦地撑着额头,但并
没能坚持太久,他的腿打着颤,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沿着树干慢慢地滑倒下去。
奥吉莉娅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满是汗水,热的发烫。「啊喂!
小可爱,你可不能就这么完蛋啊,我可是会伤心的!「她嘟哝着,扶着他坐
起来一点,轻轻解开他的扣子,好让热气散发出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
神,把力量彙聚到手掌,白雾开始升腾,冰冷的寒气带着魔力,从她的手心里流
淌出来,她温柔地移动着手掌,从额头慢慢向下,直到胸膛——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仍然很有力,肌肉没有变得僵硬,呼吸也还平稳,看来那毒素并不致命。
但突然间,他的身躯抽动了几下,一只手挣扎着抬了起来,在空中胡乱地摸
索着,最后搭在了她的胸前。
「这种时候还得要这么不正经吗?」她的脸有点红,却并没有去推开那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她胸前蓬松的白纱,然后无意识地拉扯着。
「该死的,有什么好扯啊?你现在反正又看不见。」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并
没用力。
手臂沉重地耷拉了下去,带着那圈白纱,把它直扯到腰间,洁白的酥胸倏然
腾跃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柔美的光泽,奥吉莉娅有点尴尬地发觉,粉嫩的乳尖居
然已经硬硬地挺了起来,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酥麻的感觉霎时像闪电般传遍
全身。
「哎——」她幽幽地歎着气:「看来今天是命中註定喽?」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躺下去,扶着他一起,卧倒在松软的林地上,毒蛛们七零八落的残肢
还散落在四周,但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慢慢地,慢慢地,像在跨过一个世纪一
样,她翻过身去,跨坐到他身上,俯下身,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饱满的双
乳开始贴上他发烫的胸膛,肌肤紧紧地结合在一起——那是种奇妙的感觉,让她
觉得似乎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毛发,都在兴奋地瑟瑟发抖。她从未经历过那样的
感觉,但奇怪的是,在记忆深处似乎又有着一丝古怪的共鸣,指引着她的能,告
诉她如何去做……她闭上眼睛,轻轻把脸蛋凑过去,略带着一点迟疑,微启的朱
唇贴近了他低喘的嘴,但然后,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纵情吸吮了起来。她的
手指上下游移着,感受着他结实的肌肉带来的魅力,渐渐地,越过了肚腹,穿过
了腰带,像条柔软的蛇一样,一点点向深处游去……
但就在那一刹那,她猛地抽回了手,眼神里带着惊愕和气愤,她推开地上的
男人,慢慢站起身来,四下环视着。「我知道是你,罗特巴特!一定是你捣的鬼。」
除了风声,没有谁回应她。
在她身后,那具躺着的躯体正缓慢地爬起来,瞪着发红的眼睛,喉咙里低声
咕噜着,一边胡乱地撕扯着身上的衣物,一边朝她走来。裤子被撑开了,在他的
两腿间,那条男人的玩意已经变得硕大而火红,像她的手臂般粗,而最可怖的是,
上面居然还长出了一颗颗不规则的肉刺!那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倒吸
了一口凉气。「该死……我是说……等等……我可没想过……我的初夜会变成这
样?」
失去神志的男人朝她扑过来,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她本能地闪了一下,但他
马上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猛地把她撞倒在地上,沉重的身躯压了上来,他的脸
上带着扭曲的笑,像醉酒一般通红。「滚开!你这混蛋……」她扑腾着腿,炽热
的光辉在五指间彙聚。
那张嘴挨上了她的左胸,贪婪地吸吮着,舌头在挺立的乳尖上来回扫过。
光辉熄灭了,她的手颤抖着垂了下去,身子软软地躺倒在地上。「哎……算
了,像你这么惹人爱的傢伙……来个疯狂的第一夜,也不算太糟,对吧?」她仰
起头,轻喘着,手指梳进他汗湿的头发里。他的手臂探到了她的背后,紧紧地勒
住了她,宽广发烫的手掌一遍遍擦拭她的肌肤,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右乳,指头
深深地掐进肉里,疯狂地搓揉着,似乎要从里面挤出水来一样,两颗手指捏住了
那枚硬挺挺的乳头,死命地掐着,把那点淡褐的嫩肉儿碾成了薄薄的一片,她皱
着眉头,呻吟着,大口地喘息着,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是的,那有点痛……但
是,更多的是狂野而放纵的兴奋感,那种被压抑得太久而终於决堤的兴奋感。
「来吧,来吧……谁叫你老说自己喜欢疯狂呢,奥吉莉娅……」她喃喃自语
着,玉腿顺从地张开了,裙子底下没有别的遮盖。她的手指从他的脊背上滑过,
沿着肌肉健壮的轮廓,滑到他扭动的臀,再往下,最后碰触到那根形貌可怖的巨
物,但她似乎已经不太觉得害怕了,她的指尖轻轻掠过那些半硬的凸起,感受着
它炽热的温度:「来吧,温柔点儿,别把我……嗯……弄得太坏……」
滚烫硕大的龟头终於顶上了她从没敞开过的玉门,在口子上磨蹭着,慢慢挤
开合拢的花瓣,碰触着中间晶莹的花蕊,凉凉滑滑的感觉,她知道那儿已经开始
湿润了。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它要对准正中的花心倒也不是那么容易,但她
很享受这种摩擦的惬意。她已经抱紧了他,重新开始吻他,刚被吸吮的的右乳闲
了下来,而她自己的手补上了空缺,有点生涩地轻轻拨弄那颗湿漉漉的肉粒儿,
保持着快感的刺激。
它开始冲击了。
她无法再保持镇定了,手指拼命地掐着他的脊背,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道道抓
痕。两腿间撕裂的剧痛让她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努力地让自己放松,使劲把
腿张得更开,好让它能进去得更轻松一点,但效果仍然有限,毕竟那只是她少女
之身的第一次——虽然她实际度过的岁月已经够长了,身体却一直未曾改变,一
直都是女孩儿稚嫩的模样——最后,她只能选择换一种方式:更加努力地爱抚自
己的乳房以及……阴核,试着让快感去沖淡痛楚。
最后的狠狠一撞,然后是她淒厉的尖叫声,那根东西进来了!没有丝毫怜香
惜玉,仅仅是短暂的一刹,她从未接纳过外物的蜜穴就这样被直接贯穿到底了,
被那支正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可怕刑具……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出来,
沿着股间往下淌,带着温热,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腥味。是血,穴口肯定已经被撕
裂了,里面八成也一样,但并不全是血,还混着别的粘稠的东西,她知道那是她
的爱液,因为兴奋而流出来的。「该死……啊……」她的牙齿咯咯作响,手指拼
命地揉弄着自己敏感的点儿:「该死的……混蛋……第一次……就弄成这样……
以后要是……觉得不紧了……可不能怪我……啊……「
男人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奋力地挺动着腰臀,那根东西慢慢往外抽出去几分,
又猛地直撞进来,肉刺刮拉着里面的嫩肉,让她觉得整个阴道都要被扯出去一样,
每一次冲撞都狠狠地插到最深处,子宫口像要被撞碎似的隐隐作痛。她的整个身
体都在痉挛着,无意识地扭动着下身,似乎想要从那根烙铁般的刑具上逃开,却
怎么也摆脱不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穿在铁丝上的蚂蚱,可笑却毫无意
义地挣扎着,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这样下去……会被活活干死吗……」她
忍不住假想着,下身的扭动却似乎在变得和肉棒的抽插越来越配合:「……奥吉
莉娅……你这该死的贱货……啊……其实你就喜欢这样……对吗……喜欢粗暴…
…喜欢被破坏……啊……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对吗?」
血和爱液混杂的白沫,随着抽插一股一股地从她的下体里涌出,尖锐的肉刺
无情地来回划拉着,把娇嫩的蜜肉剐得支离破碎,但痛感却好像反而没那么强烈
了。「我已经被玩坏了……对吗……」她的脑子像被洪水沖刷一样空白,除了那
根抽插的巨物,什么也感受不到,她抱紧他,狂吻着,手臂的力量却开始变得虚
弱,视野在变黑,眩晕一阵接一阵涌上来,血流得太多了,但她似乎完全意识不
到。她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不够厉害……还不能让那根东西……完全进入自
己的身体……居然每次……还留了一截在外面……她觉得渴望……渴望和它完全
融合……完全接纳……
肉棒暂时停下了抽插,他们紧抱在一起,汗淋淋地喘息着,但她能感觉到,
有什么蜿蜒的东西正从肉棒的顶端钻出来,钻进她蜜穴尽头那个最小的眼儿里,
并且努力地把它往两边挤开「……想要……用我的子宫了吗?」她一阵接一阵地
抽搐着,眼球颤抖着往上翻:「呵呵……来吧……这样……你就能……完全……
拥有我了……对吗……「
她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身体也变得松弛……子宫口一点点被豁开了,佈满
肉刺的怪物继续着它的征服……黑暗……开始降临……她觉得疲惫……但依然…
…很刺激……她能记得的最后一个瞬间,是硕大的龟头撕开了柔软的子宫口……
伴随着她高潮的痉挛和失禁的喷射……像火山一样喷发……不,那不像是精液,
而像是利剑与毒镖一样,洞穿了她娇柔的子宫……以及……最后一刹那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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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齐格弗里德醒来时,他发现那个女孩正坐在他身旁,带着浅浅的笑意,饶
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篝火还在燃烧,应该是她加的柴。
「我睡了……多久?」他挣扎着坐起来,衣裤还在,但被撕破了好几处,凉
飕飕地漏着风:「哦……还有,谢谢,我想肯定又是你救的我。」
「没有,你自己醒来的。」
「是吗……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不是你守着我的话,说不定我已经被什么玩
意吃了……」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头还是有些晕,连记忆也变得紊乱:「我感觉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对了……」他扭过头来,用一种怪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我好像……做了个梦……」
「是吗?梦到了什么?」 她靠过来,故意把肩膀倚在他身上。
「梦到……呃……梦到你……」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尴尬。
「啊哈?」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那在梦里,我的味道怎么样?」
他楞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世间珍品,绝对的。」
「噗……」女孩掩着嘴把头扭到一边:「好了好了,我们走吧。」她站起身。
「去哪?」
「今天你应该是出不去了,我们先回湖边,明天我送你出来吧。」
「谑,我就说,一开始我就觉得要在湖边看月亮的。」
「那陪你一起看吧?虽然我已经看腻了」她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对了,
你是做什么的?」
「嗯?我是个军官,我记得我好像和你说过……」
他们穿过月光斑驳的树影,沿着来时的方向,渐渐消失在晚风与虫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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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次抵达湖边时,已是午夜了。月亮攀上了天穹的顶点,被万千繁星拱
卫着,如同天鹅绒上最亮的那块美玉。湖水粼粼,烟波倒映月影,在水中画上了
另一轮荡漾的明月。他们一同在沙滩上坐下,她把头倚在他的肩头,长发像瀑布
披散下来。
「月色真美,比酒还醉人。」他伸手把她搂紧一点。
「你要是每天盯着看就不会觉得美了……我倒羡慕你们,外面的世界那么大,
想去哪儿都行。」
「你没去过外面吗?」
「去过……但已经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也许……」她突然停了下来,从地
上蹦起来,朝着前方的那个人影跑过去:「我回来啦,奥婕塔姐姐!」
「奥吉莉娅,你跑哪去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两个白色的身影拥抱在一起,
只留下弗里德在一旁目瞪口呆。
「唔……就是去林子里转了转,修理了下屏障,顺便还捡了个倒楣鬼。」她
朝他指了指,做了个鬼脸。
「又是你……你不是已经出去了么?」奥婕塔皱了皱眉头。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你们的法术生效喽,然后我就迷路了……不过,
我刚发现,原来我一直有个重大的误会——原来你们是两个……哦不,我的意思
是,原来你们两个并不是一个?」
「我们是姐妹,同一天获得人形,同一天成为守护者。」
「然后还长得一样?呵,这地方真是……比想像的更神奇……」
「哈,其实也不完全一样啦。」奥吉莉娅的眉眼又弯了起来:「比如,你没
发现吗?我比姐姐笑得多多了。」
「呼,你说得有道理。」弗里德摊了摊手,如果仔细审视的话,他还是能发
现她们些许不同的,比如奥吉莉娅的脸颊要更瘦削一点儿,眉毛则要稍微扬得高
一点。
「就知道乱跑。」奥婕塔没再理会他,转过身躯微皱着眉头望着妹妹:「忘
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啊……哦,没忘没忘。」弗里德发现奥吉莉娅正边撚着头发边偷偷瞄着他:
「不过,我对当公主什么的也没多大兴趣就是咯,如果姐姐能被选中成为公主的
话,肯定会比现在厉害得多对吧?」她突然坏坏地笑了起来:「那样就可以一个
人搞定所有坏傢伙啦,对不对?我就陪王子殿下一起闯荡天涯去好了。」
「你就这么舍得丢下我独自在这里?」奥婕塔攥紧拳头瞪了她一眼。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啦!或者……」奥吉莉娅的眼珠滴溜着:「我们可以
换岗啊,我出去半年,然后回来,换你出去休假半年,怎么样,这法子完美吧?
你说对不?王子殿下。「
「哈……我觉得……似乎有点儿不对劲。你刚才说,要成为公主对吧——好
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才会变得更厉害,但是听起来,你们两个只有一个可
以成为公主,那么……如果你没有你姐姐厉害的话,一个人当班恐怕有问题呐。」
「嗨——」奥吉莉娅歎了口气:「真没劲,连你都要拆我的台。」然而下一
秒,她又换回了顽皮的笑脸:「不过,你要是担心我的话,可以陪我一起呀!我
们两个加在一起,打架肯定够用了。」
「谑!我没意见。」弗里德也打趣地笑了起来:「天天置身仙境,还有仙女
相伴,多少王侯想过都过不上的日子呐!」
「哈,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喽!」奥吉莉娅朝他娇媚地噘了噘嘴:「不过…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啦,一切得等月神决定了之后再说。」她转过身去望着奥婕
塔:「别担心,我可是不会故意放水的哦。」
「好了,那我们走吧。」奥婕塔的语气显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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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圆月攀上天顶的时分,弗里德抵达了那座祭坛。
他们一共沿着湖岸大约走了三四里,湖的形状狭长而略带弧度,犹如新月,
而在月轮的中央,一道半岛状的沙滩从湖岸向湖中延伸出去,在它的尽头,祭坛
就矗立在那里。第一眼看到它时,弗里德觉得它和周围的一切有点格格不入——
因为它似乎是这片未染俗尘的世外仙境里,唯一的人手雕琢之物。
现在,他站在冰冷石板铺成的地面上,青苔见证着岁月,青草在石缝里勃发
着,六根一丈多高的石柱围成了一圈,方形的石台立在当中。两个女孩分别走向
石台的两边,跪下去,伏在台前,低声默祷着什么,片刻之后,她们默契地直起
身来,一同把双手按在台面上。
沉闷的轰隆声,厚重的石板开始向一旁移动,犹如开启一座古老的墓穴。在
当空皓月下,她们伸出手去,握住墓穴里闪耀的如水银辉,缓缓地抽出来,伴着
清澈的金属嗡鸣,庄重而优雅。
她们分别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中寒光照人的金属,微微举向前方。「此时
此刻,我愿舍弃魔力,只留纯粹的技艺,对吗?」奥吉莉娅微笑着。
「愿月神见证。」奥婕塔的表情仍然波澜不惊。
弗里德觉得自己开始担心,担心她们会弄伤彼此,但问题是——他发现自己
说不准担心哪个更多一些。而且,他总觉得这地方显得太突兀,有种让人不自在
的感觉。他走过大陆的许多地方,见识过不少古迹,也学会了如何大致去鉴别它
们的年代,眼前的这些石块,从风化的程度上看,并不算太久远,大约只有四百
年上下的样子。但它的风格——不论是石柱的样式,还是柱子和祭台上的浮雕,
都不同於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也许的确是神明的默示?
两把剑在空中礼节性地交叉相碰,然后再一次向后退开,比试正式开始了。
月神……这倒并不是什么未曾听闻的神祗,整个西境她的信徒众多,许多地
方都有月神的神庙,但是,他从未在任何一座里面,见过这个样式的石柱和浮雕
……
清脆的撞击声像雨点般爆发出来,让他无暇再过多的思考。两个纤柔的身影
在月光下飞旋着,如同起舞的天鹅般美丽,却又像毒蛇一样冷静而致命。奥吉莉
娅灵巧地左右跃动,剑锋如飞瀑般挥出连串的突刺和斩击,而奥婕塔看起来更趋
於守势,在格挡的间隙里不断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一时间的确伯仲难分。弗里德
自己也嫺熟剑术,但他不得不承认,常人恐怕很难拥有这样敏锐的感知与反应速
度,更何况……每一个动作都能做得如此之美。
但他逐渐意识到,也许决定胜负的,并不完全是技艺,还有耐心。
奥吉莉娅的动作开始变得更加急促而迅猛,气势如风,但似乎不再和开始一
样优雅和冷静,她仍然微笑着,但看上去不那么真挚。在弗里德看来,她好像希
望打斗快点儿结束,努力地想要尽快压倒对手。当然,奥婕塔的招架也开始露出
颓势,她每次的反击都没能成功,有几次只差那么一点,现在她的动作显得越发
勉强了,也许这也是让奥吉莉娅的进攻更加自信的原因之一。但不同之处是,奥
婕塔依然很冷静,她的动作比奥吉莉娅要更为理智和精细。
弗里德觉得,不管谁胜谁负,这场演出应该快要谢幕了,「不过,希望结局
是大家都别伤着就好。」
奥吉莉娅又一次自上而下的猛力劈击,却被奥婕塔的剑锋斜着导向了一边,
但她马上又顺势横斩回来——这一次,她太仓促了,剑的行程并不足以积攒起足
够的力量。
奥婕塔的剑对着迎上去,不太费力地挡住了这一击,然后立即偏转过来,顺
着奥吉莉娅的剑锋,向前推削过去。她应该要后跃来躲一下这一击?弗里德飞速
地假想着。
然而奥吉莉娅的举动超出了他的想像。
她松开了持剑的一只手,只剩一只手握剑,迎着奥婕塔的剑锋,往前勉强推
出去,铛的脆响,剑托抵住了剑刃,但剑尖只是稍微改变了方向,仍在往前刺去。
但就是下一个刹那!她的另一只手狠狠砸中了奥婕塔左手的手肘,剑锋猛地
歪了过去,而奥吉莉娅的剑顺着刚才招架的方向向前斜刺,现在,奥婕塔变成了
仓促旁跃的那个人,而这一下,让她的脚步失去了灵巧的权力。奥吉莉娅的脚向
她的小腿踢来,微笑着,似乎一切都在她的计画之内。
已经无法闪避了,奥婕塔只能尽量让步子稳住,硬着头皮去硬接这一下。
奥吉莉娅踢中了。
但那一脚……似乎没有想像中的力量。那一瞬间,弗里德看出了她脸色的改
变,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惊愕,而奥婕塔攒足了力量的脚
反着迎了上来,踢中了她的小腹。
剑从她颤抖的手里掉下,她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着。红色……
刺眼的红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从她的身体里,从她私密诱人的女性器官
里……
「你怎么了!」弗里德和奥婕塔几乎同时沖了上去,奥婕塔伸手想要去检视
她的伤,但奥吉莉娅推开了她,挣扎着努力坐起来。「你赢了,姐姐。」她还在
笑着,但是脸色惨白:「好了,你现在可以走开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自己能
对付。」
她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腹部,开始凝聚起月色般的光辉。
「别这样,奥吉莉娅,我并不是有意的。」奥婕塔懊恼地站在那儿,有点不
知所措:「但是你伤得很重,靠你一个人要痊癒太久了!」
「是的是的,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好,对吗?哈,亲爱的姐姐,谢谢你,
我一直都在你的羽翼底下,你从来都觉得我只是个添麻烦的傢伙,对吗?够了,
我受够了,我说过,我并不想当什么公主,我想要的,是证明我并不比你差!哈
……但终究……命运并不锺爱我……」她的声音淡了下去,轻轻抽动着鼻子,但
紧接着,她突如其来地喊叫起来:「那么!现在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我并没有……奥吉莉娅,你一直都很……」奥婕塔伸手想要去挽住她,但
她愤怒地甩开了,从地上跃起来,向漆黑的丛林狂奔而去。奥婕塔楞了一下,紧
跟着追了过去,然后是弗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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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断了……该死,为什么今天总是碰到相同的倒楣事。」弗里德懊恼地
跺了下地板。
「她有时会从树上走,所以在地上你找不到血迹。」
「那样的话,也会有一点儿掉下来的……不过,晚上是不大好找。」弗里德
摊了摊手:「现在怎么办?你是仙女呐,你应该比我有办法对不?」
「也许……」奥婕塔沉吟了一下:「我知道她有个喜欢去的地方。」
「谑,那还等什么?」
「其实你没必要跟着的,人类。」她继续向林中走去,背对着他。
「嘿,就这么拒绝我我可是会伤心的。」他不听话地追在后面:「不过,你
想想,小姐,这地方并不大有人来,对吗?而我,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这
个倒楣蛋?为什么偏偏又让我遇上这些破事儿?如果你相信命运或是神明,也许
……嗯我是说我觉得,也许是他差我来的?」
「关於奥吉莉娅的伤,你知道些什么?她是怎么受伤的?」
「这个问题……」弗里德挠着头皮:「真是……不大好解释,也许其实我也
不知道,不过……好吧,我做了个梦,我是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奥婕塔边走边听着他说完一切,他如何遇袭,奥吉莉娅如何出现,然后他如
何中毒,昏过去,以及……他在昏睡中的……那个梦。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走着。
但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来,眸子里闪着幽光。
「你觉得奥吉莉娅怎么样?」
「唔,她很可爱,有那种……特别的野性之美,对我也很温柔,除了……谑,
就眼下的情形说,脾气有点儿大。」
「你真的会带她走吗?」
「你是说?」
「你并没有做梦。」
他站在那儿,微微低下头,像要把一切理清头绪,但最后,他抬起头来,望
向那双冰寒的眼睛:「如果她真的愿意的话,我想我会。」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其实我知道,我们不会永远在一起。」
「抱歉……我是说,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并不希望你孤独。」
「并不是你的错,这是命运。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许多许多年,她一直都像
个孩子,任性,胡来,但并不坏。我一直都努力地想把她照顾好,是的,其实她
也一直照顾着我,她有许多方面比我强,我从来都承认。但是……不管我怎么努
力,我一直都能感觉得到,我们的心,每一年都在越来越远……她总是向往更广
阔的世界,即使没有你,我想,总有一天,她也会离开的。」
「你是个好姐姐。」他歎了口气:「其实,我明白你的感受,很明白……我
也有兄弟和姐妹,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耍,一起捣乱,一起挨骂,只要在一起,
我们就很开心。但是后来,虽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我们就这么……越
来越远了。」
「命运给每个人的道路都不一样,许多时候,她甚至不会留给你思索的机会
——就像我自己,我告诉过你的,那时,我只是一只鸟儿而已,但……就是这样,
没有机会挣紮,没有机会拒绝,没有机会回头,一点也没有。我理解奥吉莉娅,
因为,我也会想念外面的世界,我曾经翱翔过的世界。」
「我有个问题,最关键的问题,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我。」
「我究竟在守护什么,对吗?」
「没错,为什么你不能离开?湖底下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要留下?」
「他真的存在,并且真的会说话,当然,并不是经常。」
「他?」
「月神。」
「唔,有意思,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抚摸着下巴:「我去过许多月神殿,
见过许多祭司,他们不少人宣称自己听到月神的旨意,不过,我觉得他们都在吹
牛而已。」
「你觉得我也是吗?」
「不,我觉得你不是。他们那样说,是因为那样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而你—
—月神的旨意,看起来并不是你自己喜欢的。」
「嗯,那就好。我并不希望你有太多亵渎的想法。」
「好吧,当我没说过。」弗里德耸耸肩。
最终,他们抵达了奥婕塔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山丘的半腰,断崖嶙峋着探出
山壁,而山溪在旁边轰鸣着倾泻而下,坠向崖底,激起漫天的水花和白雾。
那个身影就在悬崖边上,坐在那里,屈着腿,把脸深深地埋在膝间。
「嘿,宝贝儿,生气不要太久好吗?」他慢慢走过去:「非常……抱歉……
是我害你受伤的,不过我说话算话,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看外面的世
界,怎样?「
没有回答。
他走近她,在她身边坐下,伸出胳膊,搭在她肩头:「嘿,宝贝,其实你很
幸运,有个一直关心着你的姐姐,而现在……又加了个我……」
「滚开!」她突然跳起来,像发疯一样把他推开。
「你这骗子!混蛋!」她带着哭腔喊着:「你对她有意思,对吧?别以为我
看不出来!虽然我是个傻瓜,但我也是女人,从你的眼神里我就看懂了!」
「冷静下,宝贝,其实你并没懂我。」他摆着手,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够了!」
那只纤细的手向他挥来,带着看不见的怒火,以及看得见的刺目光芒,太快,
太快了……
震耳欲鸣的轰鸣声,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落叶般飘起来,从空中划过,然
后重重地跌落,从嗡嗡作响的耳膜里,他隐约听见了奥婕塔淒厉的呼叫。
「奥吉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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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瀑布下找过了,但没有找到想要的,在奔流的河水胖,冰冷的石块上,
他发现了血迹,但仅仅是血迹而已。奥婕塔坐在那儿,手掩着脸,想要忍住抽噎,
最终却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呜咽声。
「我想是她自己离开了,我记得她会飞,对吗?」
「该死,我真该死……为什么我会那么着急,为什么我会那么不知轻重……」
「别这样,我知道,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这儿,就什么事都没
了。」他试着轻拍她的肩膀:「但是,既然我已经错了,我想,我必须努力把它
纠正回来。」
她没有回答,仍然把脸深深地埋在膝间,泪珠随着啜泣声从指缝里淌落。他
尴尬地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最后他只好蹲下来,望着她蜷缩的纤弱身躯,
静静地等着,等着时间慢慢逝去,她的抽泣渐渐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们也许应该……更互相信任一些。」他仰起头,盯着她带着泪
痕的脸,尽量让声音显得温柔,她却仰脸望向夜空,避开了他的眼神,月光从天
洒落,让她的脸庞显得更加皎白。
「我和你的愿望是一样的,希望奥吉莉娅能平安归来。」他说。
「我听说,每个人的命运之中,都有註定的劫难。」她轻声说道,却并不像
在回应:「而你,也许就是厄运之神派来的使者,对吗?如果没有你,今天,明
天,今年,明年,或许一个世纪,一切都仍会平静如初,我和奥吉莉娅,我们仍
会在湖边,笑着,嬉闹着……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万事皆有天命,我相信这个,不过,命运之神在下一页上写了什么,再下
一页又写了什么,你能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
「谑,所以么,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既然今天可以比昨天更坏,谁又
能说,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呢?」
她慢慢把头垂下,轻轻歎了口气,目光仍然闪烁地瞥向一边:「其实,我并
没有不信任你。」
「是吗?」他微笑起来:「那就好,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终归有限,何况…
…我觉得你也不像太会动脑子的样子。」
「也许吧,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简单得像水一样。」
「所以么,仙女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你动动脑子。」
「随便你吧。」
「嘿!」他摇着脑袋:「光随便可不行,我需要知道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歎了口气:「希望你的问题不要冒犯神灵」
「不会的,我保证。」
「说吧。」
「比如……你刚才说,『你听说』?但这里只有你和奥吉莉娅两个的话,你
是听谁说的呢?」
她把头低下去,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出声,似乎这问题让她觉得困难。
「抱歉……我……不知道……」她轻轻搓揉着发丝,眉间带着迷茫的烦乱: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里……一直都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但
它们……就是在那里,有时候,在我预料不到的时候,它就会突然蹦出来……但
当我想要去细想时,却又发现它太遥远,太模糊,看不清,也抓不住……」
「从你还是天鹅的时候?」
「不……是从……变成人类之后才有的……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从
来都没有完全习惯人类的身体,我觉得,我只适合做只鸟儿,那才是我喜欢的生
活……但是」突然,她停了下来,抬起头望着她:「等等,这和找到奥吉莉娅有
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对这个问题有点……好奇。」
「那你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
「好吧好吧。」弗里德耸耸肩:「其实我是认真的,因为不太合理的事情里
往往能找到线索,不过既然你不喜欢的话,我还是说点别的好了……唔,比如…
…你说你们在守护这片湖,那么,你们是在防备着谁……或者……什么?」
「任何想要觊觎湖水力量的人。」
「比如?你遇见过的。」
她沉吟了一会儿:「堕落的巫师,贪婪的盗贼,还有不知名的魔怪……不过,
有一个也许是我最熟悉的,我想他一直都没离开,就在湖边的密林里,我们交手
过许多次,不过还好,他还没强大到战胜不了的地步。」
「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叫洛特巴特,他很高大,但总是驼着背,看上去不像人类,扭
曲的脸,还有角和爪子……」
「你觉得现在的情况……和他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奥吉莉娅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我想……那会
是他进攻的最好时机。」
「所以说,我是他故意弄坏屏障放进来的咯?」
「不……应该不是,屏障以前也出过问题的,不止一次。而且,如果洛特巴
特真的有能力破坏它的话,他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唔,好吧,不过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得提高警惕了。」
「不用太担心,虽然和奥吉莉娅一起的话会更轻松一些,但我觉得我一个人
也可以应付他的。」
「谑,看起来你并没碰到真正称职的对手咯?」弗里德撇了撇嘴:「有本领
没处使的感觉是不是不太好?」
「我可不希望有必须用上一切的机会。」
「那也是……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关於你们的……嗯,仪式——不会冒犯
吧?」
「你说吧,不妥的话我会告诉你。」
「你们为什么比试?」
「为了飞升的资格。」
「飞升?」
「月神会拣选我们之中更强的一个,成为天鹅之湖新的公主,当仪式完成,
天空将会开启,获选者将前往彩云之上的殿堂,与她永远同在。」
「那样的话,就只剩下另外一个独自来守护这片湖咯?」
「不,会有新的天鹅被选中,获得人形与魔力,她们会继续守护的职责,直
到下一个飞升之刻的来临。」
「每当一个获得飞升,就会有另外一个新生……嘿,等等,这样的话,应该
总是有一新一旧两个对吧?但是奥吉莉娅说你们是同一天变成人形的?」
「在我们之前的两位,她们同时获得了飞升的资格,我目睹了那个时刻,我
还记得,虽然那时候我还是只鸟儿。」
「嗯,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吗?」
「暂时没了,谢谢你的信任,仙女小姐……」
「那么,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送你离开。」奥婕塔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
重新变得如水般平淡,薄纱笼罩的高挑身影矗立在月辉中,就像月的化身。
「嘿,非要这么着急下逐客令么?」
「你有属於你的世界,我已经让你在这呆得够久了,该是你回去的时候了。」
「但是奥吉莉娅她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月神会眷顾她。」
「哎——」弗里德无奈地搓着手掌:「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女人是变脸很快的,
不过你比一般女人变得更快。」
「你知道吗?」她猛然转过头来,墨黑的眸子直直地瞪着他:「有句话我一
直想说——你说话的样子总是让人讨厌。」
「谑?是吗,」他往后退了一步,眨巴着眼睛:「我也有句话一直想说——
你生气的样子总是让人喜欢。」
说完,他微笑起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突然凝固在那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楞了好几秒才把背转过去:「随便你怎么说吧,我现在得走了,你最好自
己找个能休息的地方。」
「去哪儿?」
「去收拾一下祭坛。」
「嘿,老实说,我不习惯太早睡的……」
「随便你了,」她的衣裙轻轻飘起,双脚在银色的光辉中离开地面:「不过
别指望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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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回到祭坛时,弗里德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
着气,汗珠从额头上不住地往下滴。「呼……小姐……希望我没比你慢太多……」
他吃力地笑着。
奥婕塔没有理会他,她正跪在坛前,双手覆在胸口,低着头,无声地默祷着
什么。不远的地上,奥吉莉娅留下的血迹还在,渗进了沙里,变作发黑的暗红色。
一旁是被扔下的两把长剑,奥婕塔和奥吉莉娅比试时用过的。他走过去,蹲
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剑刃大概三尺长,光洁得如同明镜,的确不像是一般材
料能打造出来的,剑柄却是木制的,嵌着银质的雕饰,已经明显黯哑发黑了。不
过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些花纹的样式,和他在那些月神庙里见过的风格很有差
别……
是的,那座祭坛也是,月神庙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祭坛,他先前已经注意到
过……但是……剑和祭坛的风格……似乎也并不是同一种……
他伸手捡起其中的一把,攥住剑柄,来回挥动了几下——轻巧却又不失挥击
的力度感,而且感觉出奇地称手:「的确是好剑……」他轻声自语。
但是奥婕塔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他:「谁叫你乱碰那个的?」
「抱歉抱歉。」他慌忙地把剑放下:「没人叫我碰……不过……也没人叫我
别碰对吧?嘿,不知者不罪,您可别太在意。」
「知道吗?我巴不得现在就走,越远越好。」奥婕塔气冲冲地走过来,拾起
剑,把裙摆撩起来,面带愠色地擦拭着剑柄。弗里德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目光
却忍不住停在她露出来的白皙大腿上。
「嘿,那为什么会大发慈心让我多留一晚呢?」他俏皮地微笑。
「晚上坏东西们会活跃不少,我没法离开去送你。」
「好吧……不管怎样,谢谢你,天鹅小姐,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女人……」
那一刻,他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不少,这句话他没开玩笑,她的责任心不只是
对於这片湖泊与丛林,也是对他这个带来黴运的不速之客——她觉得送他平平安
安地离开,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责任,哪怕她心里已经烦透他了。
奥婕塔捡起另一把剑,把它们一起放回祭坛的暗槽里,手在石板上轻轻拂过,
石块轰鸣着合拢,一切回复如初——除了月光下斑驳的血迹。
「你应该去休息一下了,我记得睡眠对人类很重要。」她说。
「好吧好吧,不过我要生个火的话你不介意吧?毕竟你这不像能找到被褥的
样子。」
「随便你。」
「又是随便?我想我会开始讨厌这个词的……不过……嘿,仙女小姐,我冒
昧地问一下——你晚上睡哪儿?我的意思是……唔我记得老奶奶们的故事里仙女
们总是有漂亮的宫殿什么的……」
「随便哪儿,树上,芦苇丛里,都行……其实我不睡也没关系,只是有时候,
日子太无聊了,不睡觉的话,也没什么别的可做……睡着的话,也许还能梦到点
什么……」
「梦到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你问得太多了。」她转过身去,再一次开始飞向空中:「晚安。」
「晚安,祝你好梦。」
他目送那洁白的幽灵消失在树冠之上,然后自嘲地吹着口哨,走向林间,再
一次找寻起木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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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天鹅会梦到什么,但他自己却开始做梦。
他能望见那个白色的身影,似乎就在几码远的地方,却显得模糊不清,只能
看见摇曳的轮廓,犹如波光中的倒影。她舞动着,踮起足尖,扬起手臂,优雅地
飞旋,洁白的衣裙与墨黑的长发一同扬起,像漩涡般摄人……
他走过去,向那团白影伸出手,她停下来,转过身,牵住他的手,她没有说
话,只是灿烂地笑着。是奥吉莉娅?还是奥婕塔?他分不出来。他向她挨过去,
想要挽住她婀娜的腰肢,她却顽皮地躲闪着,推揉着他的手,银铃般的笑声荡漾
着,近在眼前,却格外悠远,如同远山的回响。
终於,他赢了,她倚在他的臂弯里,轻声地喘息着,脸上泛起云霞。他望着
她,她也望着他,但最后,她移开了目光,羞涩地闭上眼,把头向后仰起。他搂
紧她,贴她饱满的胸膛上,把脸一点点靠近那副微张着的红唇,万籁俱寂,空灵
中只剩下他的心跳。
但在最后一寸远的地方,他停住了,惊愕充满了他的眼。
——那抹红色黯淡下去,化作瘮人的惨白,温润的肌肤飞快地变得枯槁,冰
冷刺人,她木然地睁开眼,眼眶里只剩下如夜般的漆黑……
他就这样愣在那里,看着她像雪一样在他怀中融化,像沙粒般从他的指间散
落。他想要嚎叫,却叫不出声,想要哭泣,却没有泪水,但最终,他发现自己竟
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癫狂,歇斯底里,如同从无底深渊里传来……
终於,他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大口地喘息着。不远处,火堆还在燃烧,
但他觉得浑身像从冰窟里爬出来一样冰冷。
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真的听到了笑声——沙哑的笑声,从他身后。
他伸手去抓剑,就在身旁,侧身翻跃,剑锋在铮鸣中出鞘。
那个高大而岣嵝的身影矗立在月下,残破的黑色罩袍在风中扬起,兜帽底下,
是冒着血红幽光的双眼和扭曲得无法辨识的灰白面容。
「嘿,你就是奥婕塔说过的那个坏傢伙?」他握紧剑,摆开架势。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向他走来,他微笑着,想要掩盖自己的紧张,但
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开始发抖……该死的……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他默念
着……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无法自已的压抑和恐惧感,似乎那东西周围,
有着什么能直击魂魄的魔力一样。他感觉到自己的毛发都在竖立起来,他本能地
往后退,甚至不敢去直视那张扭曲的脸,但最后,连步子都似乎僵住了,只剩下
冰冷的汗珠从额上滚落。
「滚开!」他大声咆哮着,用尽力气疯狂地挥剑,就像在一场噩梦中挣扎着
想要醒来。
它没有躲闪,剑锋侧着斩进黑色的袍子里,划过整个身躯,从另一侧飞掠而
出。
他呆呆地停在那里,没有再挥第二剑。
它依然缓慢而平静地靠近着,毫发无伤,剑上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如同
刚从空气中划过。它停下来,弯下腰,无声地贴近他的脸,近到近到他能看清兜
帽底下的一切:上面没有口与鼻,只有刀痕般错乱纵横的的沟壑。
再一次,他听到了笑声,低沉而含混不清的笑声,像是在轻蔑地嘲弄。它抬
起一只扭曲的手,指头缓慢地探向他的胸前,他想要挣扎,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的肢体。锋锐的指甲穿透了衣物,他能感觉到它刺破皮肤,紮进肉里,血浸润了
里衣,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让他的整个身躯瑟瑟发抖……
「该死的……这算是……结局吗?」他觉得意识也快要被冻结起来:「月神
在上……如果这真是你的地盘的话……好歹帮我一下……」
心跳声开始变得微弱,几不可闻,视界开始黑暗下去……
——直到他看到那道从天而降的月光。
刹那间,洁白的光辉笼罩了他,如瀑布般华美,像和风般温柔,他能感觉到
黑暗之潮从身体里褪去,麻木的四肢再一次恢复知觉,他赶紧向后跃去,避开那
骇人的利爪。而不远处,白色的身影正从夜幕之上翩然而降。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洛特巴特。」奥婕塔的双足踏上落叶。
黑影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撇开他,慢慢转过身去,面对那个白色光辉
中的宿敌,一步步迎向她。奥婕塔倏地扬起了手中的剑,指向它血色的双眼。至
黑与纯白,两个身影在斑驳的月光里一点点靠近着,黑烟般的衣襟和轻柔的长发
一同在晚风中扬起,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在只剩下几码远时,终於,对峙结束了。
黑色的身影猛地向前沖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弩箭,而白色的身影轻灵
地旋动,闪向一边,擦身而过的同时,炽目的光焰从手中挥出,密林刹那间犹如
白昼。但似乎同样没有命中,黑影穿过了狭小的林间空地,消失在另一边的黑暗
里,令人窒息的呼啸声回旋着,像洪水般卷过山林,刹那间,如同整个黑夜都在
沸腾。
几秒后,再一次,它从另外一边的黑暗里跃出,挟着利刃般的疾风,黑与白
再一次交织,就像流星掠过明月,奥婕塔不断地跃动着,每一步都曼妙而优雅,
修长的手臂与腿脚在月下扬起,犹如一场聚光灯下的舞蹈。交锋的过程重複着,
但似乎每一次都互无战果,魔物的攻击看上去气势勃然,奥婕塔则显然是想要在
防守中寻找破绽。而弗里德唯一能做的,却只有目瞪口呆地观望,先前奥婕塔和
奥吉莉娅比试时,他还只是讚歎她们剑技的优雅精妙,而现在,他终於明白作为
凡人,世间有许多东西并非他能理解的……一开始他想,奥婕塔为什么不更加主
动一点,她手里有剑,如果从稍微侧翼一点的地方,迎着魔物冲击的方向,命中
应该不难的……但他旋即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刚才自己不是已经试过了么,他
用过剑,砍中了那东西,但却毫发无伤……
但这一点反倒让他更加困惑: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她仍然要拿着剑呢?
又一次的冲撞,但这一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在交织的刹那,伴随着更耀目
的白光和沉闷的砰声,而在掠过白光之后,黑影的轨迹有了一点点偏斜。再一次,
它从密林深处的黑暗中归来,沖向空地中央的奥婕塔,但这次,连弗里德也能看
出来,它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也许刚才那一下,奥婕塔成功地击中了它一次,现
在,胜利的天平向她倾斜了。
但接下来,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虽然魔物的行动减缓了,但奥婕塔
的情况也同样不太正常,相比之前优雅轻松如同舞蹈的姿势,现在她的姿势看起
来似乎显得有些疲惫一样,身子像喘息似的起伏着,刚刚好勉强躲过这一次冲击,
而当下一次交汇来临时,剧烈的光芒再一次迸发,这一次,她竟然往后踉跄了几
步。
「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弗里德禁不住越发忐忑起来。这种奇怪的回合
似乎同时削减着双方的力量,但关键是,是谁主动採用的这种方式?这样拖下去,
到底对哪一方比较有利?目前为止,他还没法看出来。但他知道,自己显然在担
心——担心那个女孩,而且担心的程度……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黑影再一次沖出密林,但这一次,它没有笔直的沖过来,而是向上拉起,然
后俯冲着猛扑而下。奥婕塔仰起头,双手紧握着剑,迎着它挥砍过去……
狂风咆哮,地上的落叶与残枝轰然扬起,纷飞着掠过耳畔。在光与影接触的
刹那,黑影砰然绽放开来,无数道长发般的烟雾升腾而起,如同滴进水里的墨汁
般浓郁,看上去犹如一颗巨大的黑色彗星,几乎要将那点微弱的白色完全吞没。
透过黑烟,他隐约能望见奥婕塔的身影,长剑横在额前,她拼命握住它,顽
强地抵挡着。骇人的黑彗星并没持续太久,烟尘开始聚拢,收敛归回,但它看上
去越是变小,奥婕塔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吃力,几乎要被压得半跪下去,握剑的
手瑟瑟发抖。他开始听到笑声,嘲弄般的笑声……
但那一刹那,他注意到,奥婕塔的脸稍稍转了过来!
他能看见那双墨黑美丽的眸子,她身上唯一黑色的部位,虽然看不真切,但
他仍然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在看他。
为什么?
月光在她的眼中熠熠生辉。
她的眼神里有什么?是担忧?关怀?抑或是……某种期待?
期待?
没错,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地上跃起,握着剑,向那团纠结的光与暗沖去,用他所能做到的最
快速度。当剑锋刺进那黑色的长袍时,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阻力。
缓缓地,那对血红的空洞转向他,他无法分辨那张扭曲的脸是否也会有表情,
但他从闪烁的红光中,感受到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然后,它熄灭了。
墨色的斗篷停止了舞动,无声地低垂下去,佝偻的身躯向前倾倒,跌落在地
上。
「看样子我没理解错?」弗里德微笑着,从那黑色的遗骸上把剑抽回来。
「它只有在某些情况下才能被剑伤到,而你故意创造了这个机会?」
「它输给了骄傲……」奥婕塔还在喘着气,刚才的苦战让她显得虚弱:「平
时,有我和奥吉莉娅两个在的时候,它不会这样的……这一次,它觉得自己赢定
了,但是……他轻看了凡人的存在……」
遗骸开始分崩离析,如同燃尽的灰烬,崩塌,融化,伴着烟云,消逝在风中,
直到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看样子,你可以考虑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她没有作声,只是回过身去,迎着月光,凝望着荡漾的湖水。
「嘿,明明打了胜仗,你看上去反倒不大开心呐。」他跟在身后。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她轻声说,声音像湖水一样带着凉意:「几百
年里,除了奥吉莉娅,它是唯一一个……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而现在,一夜
之间……他们……全都不在了……」
「好了好了,小姑娘。」弗里德走过去,轻拍着她的肩:「乾脆我留下来陪
你好了?」
「算了吧。」她推开了他的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笨。」
「好吧好吧,那换个方案……既然坏蛋已经被消灭了,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
界也不是不行对吧?」他打了个响指:「我可是很乐意当你的导游的。」
「不用了……我想,我的生命始终是属於这里的。」
「好吧。」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有什么打算么?比如,去完成你们的…
…仪式?」
「不,恐怕不行了,仪式必须我和奥吉莉娅都在场才能启动的。」
「其实……我觉得……嗯我是说,就是我的直觉……奥吉莉娅一定还活着,
我们能找到她的。」
「但愿吧。」她突然侧过头来望着他:「其实,我也觉得她一定还在这里,
因为……如果真的有一名仙子出事的话,月神会拣选新的飞升者,来接替她的位
子……当然,不一定是马上……所以……」她又把头低了下去,语气再次变得低
沉:「抱歉……我……不知道……」
「我们一起找到她,好吗?」他再一次申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而你的职责不在这儿。」
「嗯……也许你说的没错。」他沉思了一下:「不过,以后我还能回来散散
心么?看在我帮你解决了坏傢伙的份上?」
她低下头去,看样子也在思考着,最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使劲从鬓边
扯了点什么,飞快地塞进他的腰带里。
「再见,凡人。」
「再见,仙女小姐。」
他目送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的黑暗中,而左手插在腰带缝里,轻轻搓揉
着她放进来的东西——柔软而光滑,和湖水一样清冽……
***********************************
夕阳的余晖漫过了街道,从门洞里斜斜地穿进来,和炉中的炭火交融一片。
拉西奥和往常一样收拾好火钳和铁锤,在充盈着铛铛声的大厅里转上最后一
圈,打量一下每个人手里的活计:「还不错小夥子们!再加把儿劲,把高庭要的
这批货搞完五分之一的量,今天的活儿就算完了!」
他脱下工作时的棉袍,挂回墙上,在水缸边拿毛巾草草擦了擦身子。「尼克!」
他招呼不远处的学徒:「蒙德爵爷那把的毛胚打几遍了?」
「五遍了,大师。」学徒在炉边答道。
「收工前再淬一次火,明天交给我来。」他穿回了乾净衣裳,朝工坊门外走
去。
但就在门口的地方,他注意到了正走过来的身影,虽然今天穿得有点出奇的
朴素,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有点俏皮的脸。
「今天的生意看起来不错?拉西奥大师。」客人微笑着,摘下帽子向他点头
致意。
「嘿!弗里德殿下?哪阵风儿把您吹来了!」他赶紧停下脚步,谦恭地鞠躬:
「托您的福,我这哪算什么生意,都是吃陛下的饭而已。」
王子朝工坊里头走去,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着,拉西奥跟在他身后:「怎么,
想要换把新傢伙用用?」
「啊,暂时还用不着,上次那把很趁手,我一直都带着呐。」弗里德微笑着
拍了拍腰间的剑鞘,继续悠然地往前去,当走到风箱旁时,他突然扭过头来,凑
近他的耳边,压低了音调:「不瞒您说,我是想找您请教点事儿……」
拉西奥瞪大眼睛望了他几秒,旋即就领会了意思:「跟我来吧,这里人太多
了。」他用同样的低声说。
拉西奥领着王子穿过热浪袭人的大厅,转到后院,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关上
门,点亮油灯,两人一同在桌边坐下:「要来一杯么?」他从一旁的橱柜上拿过
瓷瓶和杯子。
但王子按下了他打算揭开瓶塞的手,狡黠地微笑着,把两个杯子都挪到自己
面前,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土陶瓶子,他摇晃了几下,然后扭
开缠着红布的瓶盖,浓郁如火的香味儿霎时弥漫开来:「从个北方人头头手里抢
的——反正他没了脑袋,以后用不着这个了。」
「上等好货……」拉西奥入迷地吸着鼻子:「不过您这实在太客气,我可受
不住啊。」
「嘿,我又不是第一次找你喝。」弗里德把盛满的杯子推到他面前,端起自
己那杯,与他轻快一撞,然后一饮而尽。
「说吧,其实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您有什么问题居然需要我这个粗人来解
答的。」拉西奥放下杯子,抹了抹鬍鬚上的残汁。
「有纸和笔吗?」
……………………
拉西奥探着身子,看着弗里德拿着水笔在纸上勾勒着,皇家子弟都学过点艺
术,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基本上还是能描绘出大致模样的——那是把剑,细长的
剑。
「木质的黑色剑柄,镶嵌银色的花球和纹饰,图案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不过
大致是这个样子。」弗里德把纸推过来一点:「您能……看出点什么吗?」
拉西奥把纸转过来,又仔细端详了片刻:「嘿,殿下,您现在有兴趣玩古董
了?」
「嗯?」
「如果您画得比较准确的话,这应该是王朝早年的款式,大概三百到四百年
前,乱世前后,所以糅杂了不少异族人的风格……像这剑托,之前只有东方人喜
欢用这个式样,后来西境诸国才开始用,但是几经改进,现在新做的剑就不是这
个样子了……」
「唔……那么,您能看出来,是由哪儿打造的吗?」
「这种做工的剑,肯定不是一般武夫用的,主人估计身份不低……您想想,
剑上有什么标记或者字型大小么?包括类似家徽的图案什么的。」
「唔……没有,就只有这些盘绕的花纹,这个我记得清。」
「其实,还真有可能是从皇家的工匠手里出来的,但是却没有徽记,这点很
奇怪。」
王子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你这以前有没有做过类
似的款?我记得你这上档次的货都会留有文书的。」
「年代太久远的档案八成是没了……不过……我试着在最早的那批里面翻一
翻吧,您得多等一会儿……」
过了大半个钟头,他终於捧着一册发黄的卷宗回来了。
「还真有一把很像的,非常像……只不过……」
「怎么?」
拉西奥小心地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动枯黄的书页,找到他所说的那页——图
样就在左侧的纸上,两幅,一幅剑刃,一幅剑柄:「像您见过的那把吗?」
「像……非常像,我甚至觉得,这比我画的那张……更接近一些。」
「但……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指向右边那一页:「王朝208年,
这里注明了,这是按某张古代图样仿制的,剑刃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造的,
剑柄是另外一位大师,但最关键的……」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团已经老旧发褐的墨
渍上,抬起头来,望向一旁的王子:「委託人的名字,以及所模仿的那张图的名
字……都被……涂抹掉了……」
王子的眼神凝望着那些古旧的图案与字迹,但突然,他站起身来,向他伸出
右臂:「非常感谢您,拉西奥大师。」
「不需要……别的了吗?」他的眼神里带着困惑。
「暂时不用,不过……别和别人说我来问过这个。」王子松开他的手,微笑
着转身走向门口,只留下那瓶酒仍在桌上,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儿……
***********************************
弗里德抵达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他当当敲着
铁门,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头才亮起灯,一个胖乎乎的傢伙从屋里钻出来,走
到铁门前,狐疑地打量着他:「抱歉先生,我们今天已经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我找安东尼奥先生。」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他在吗?」
「唔……在是在……不过,我想他不是很喜欢晚上待客的……」
「麻烦帮我通报一下,我叫齐格弗里德。」他把银币隔着铁栏递过去,胖子
守卫楞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换上了恭敬的笑容:「没问题,我帮您去问问。」
没过多久他便跑回来了,慌忙地掏钥匙开着锁:「尊敬的……殿下!您里边
请!」他的手发着抖:「我……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您……您可别见怪!」
「哦没事……」他尴尬地笑了笑:「只能怪……我来这儿太少了……」
他上了三楼,敲门,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小房间,屋里烛火通明:「安东尼
奥老师,好久不见。」他礼貌地鞠了一躬。
覆满白发的脑袋从书堆后面抬了起来,枯槁的手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着他:
「呵,弗里德?你可是稀客啊,我记得读书可不是你的爱好。」
「啊……那个……那是以前,现在我还是经常看看书的。」
「是么?呵,我可是不太相信你的话。」老头儿又把头埋了回去,水笔继续
在稿纸上沙沙划过:「坐吧。」
「谢谢……您最近身体好么?」
「腿没以前好了,所以出门也少了……听说你最近打仗还不错?」
「已经打完了,签了和约,最近几年应该不用再打了。」
「有封地了么?」
「去年分的,在西海的艾丁顿。」
「娶妻了么?」
「嘿……这个……还没着落呢。」
「嗯?还想多风流几年?」老头儿又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你跟我别的没
学到,这个倒是学到了。」
「哪的话……我只不过……唔,终身大事应该慎重点,您说对吧?」他挑了
挑眉毛。
「是么?呵,我可是不太相信你的话。」老头把笔插回墨水瓶里,往后懒懒
地躺在椅背上:「好了,说吧,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来找我借书看的。」
「哈,好吧好吧,瞒不过您……」他把身子往前探过去,压低声调。
「——关於佈雷登,您知道些什么?」
「佈雷登?哪个佈雷登。」老头的声音若无其事。
「就是……您想的那一个。」
老头皱起眉头盯了他一眼,就像盯着答错题的孩子的那种眼神:「在浩瀚书
海里,有着许多不一样的佈雷登,你想要找哪一个呢?是智勇无双、纵横捭阖的
佈雷登……还是喜怒无常、残忍暴戾的佈雷登?再或者……风流倜傥、情满天下
的佈雷登?」
「唔……都行……您觉得是哪一个,就说哪一个好了。」
「抱歉。」老头坏坏地咧开嘴,前后摇晃着椅子:「马诺当政以后,把关於
佈雷登的书全都烧了,你不知道么?」
「当然知道……」他也狡黠地微笑起来:「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来找您呢?」
「呵,小子,你现在比以前更喜欢耍小聪明了,这样不好。」老头儿从椅子
里坐直身子,轻轻搓着手:「虽然现在这事儿没那么重要了,但是你知道的,要
是有哪个和我过不去的傢伙拿这个做文章,我也得喝一壶啊……」
「放心,谁和您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再说,我的口风很严的,您又
不是不知道。」
「呵?你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好吧好吧那这样……我和文化部打打招呼,给您派个年轻漂亮的下属?」
「免了,兔子不吃我边草我可是懂的,不如……你给卫队打个招呼,下城区
有家叫同乐园的店,别去查那家……起码……周末别去。」
「没问题。」
花白的脑袋钻进了书桌底下,然后是抽屉和纸张杂乱的哗啦声,最后他抬起
头来,把一卷皮纸隔着书堆扔过来。
「论格力高立异端及其对教会的影响……这什么鬼?」弗里德狐疑地摊开那
卷发黄的玩意。
「你要的东西在纸的另一面,用火烤一下就行了。」老头得意地笑起来:
「记得要一次看完,因为烤过之后,纸很快就会碎。」
***********************************
奥婕塔坐在悬崖高处,默默俯瞰着底下的山与水,月光依然缥缈,湖水依然
平静,平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动。
一个多月来,她寻遍了整个丛林,依然没有奥吉莉娅的踪迹——好消息则是,
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好的东西,没有妖魔,没有异变的怪物,似乎随着洛特巴特的
陨落,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
是的,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敌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人能听到她的
声音,数百年的时光逝去,她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孤寂。山林如同一座灰白的冰
棺,封冻着她的灵魂,牢固得几近窒息。
唯一能带来些许慰藉的,只有天鹅们,它们飞翔、嬉戏、筑巢,开始产下新
的卵,过不多时,毛茸茸的小生命们就会咿咿呀呀地飘荡在湖面上……只是……
她永远回不去了,无形的藩篱矗立,天渊永隔……她已经变了,变得複杂,
变得有太多的思绪,他们的灵魂,已经再无法交汇了……
她开始变得喜欢怀念……怀念过去在云端无忧无虑的日子,怀念奥吉莉娅,
怀念她们一起嬉戏打闹的时光,甚至怀念洛特巴特的阴影还游荡在丛林的时候…
…当这一切全都从她身边消失,她唯一能与它们重逢的时刻,便只有在回忆……
以及……梦里……
但让她觉得有些诧异的是,除了这些,她还会想起……那个人类……他的影
子总是会时不时地从她脑海里划过,那让她觉得有种微妙的不自在,那时,他短
暂地出现在她面前时,不论看到他,或是听到他的声音,她都会感觉到这样的不
自在……她使劲想要摆脱掉那讨厌的脸和讨厌的腔调,但越是努力,它却越挥之
不去。
也许……他是唯一一个还能回到她身边的人……他自己曾说过的。
但……她却没法说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回来……
——所以,当他真的出现时,她觉得越发无所适从了。
她能感觉到屏障的扰动,丛林低唱着,迎接着它的访客,她知道那是他。她
留下的那簇头发上依然带着魔力,护佑着他安然穿过丛林,也让她能感觉到他的
存在。她现在还望不见他,但她已经开始紧张……当他出现的时候,自己应该说
点什么对吗?但……说什么好?她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不过那也难怪——已经
太久太久没有人同她说过话了。
她望见他走出了树林,踏上那片他初次造访时的沙滩,抬起头,四处瞭望着。
他的装束似乎和那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多背了个鼓鼓的袋子。「天鹅小姐!
你在吗?」他把手拢在嘴边,高声喊着,声音在山峦间回荡。她差点儿想要张嘴
回应他,最后却又憋了回去。
但他终於还是望见了她,他兴奋地跳起来,向她用力挥手,然后朝这边跑来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儿快,并且不由自主地扯了扯衣角……
「抱歉抱歉,本来早就想来看你的,但是……事儿有点多。」他还是那样大
大咧咧地笑着。
「抱歉?为什么要抱歉,你有你的职责,那是分内的事。」
「嘿,职责有很多种,为什么不觉得……你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呢?让一位
女士整天孤零零地独处,我可是过意不去哟——关键是,这祸还是我闯的……」
「世上孤独的人很多,我想你顾不过来的。」
「谑……」他无奈地耸耸肩:「你的嘴变厉害了,失算失算……对了,有你
妹妹的消息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有什么坏傢伙来捣乱么?」
仍然只有摇头。
「好吧,我们那有句俗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摊摊手,露出有点尴
尬的笑容。
「也许吧。」
「算了算了,还是聊点轻松的……」他把背囊解下来,放在地上:「来,我
给你带了点儿礼物。」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外头的东西……你又不肯跟我出去走走,我只好帮你带点进来咯。」他开
始把里边大大小小的盒子和包裹一件件拿出来:「你知道在外头,女人们最喜欢
的是什么?」
茫然的摇头。
「美——」他站起来,把手里的蓝色长裙在风中抖开:「美衣,美食,美貌,
还有……漂亮的珠宝……总之么,女人一辈子都在围着这个字儿打转转。」
「是吗?我好像……没什么感觉。」
「哈,当然,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才很特别。」他顽劣地笑起来,目光定
在她脸上:「不过,一辈子只穿一件衣服还是太腻味了点,不是么?」他把裙子
在她跟前比划了一下,又重新折叠起来:「不管怎么样,反正留在你这了,改明
儿你要是有心情了就试一试——当然,你要是打算当面换给我看,我也是不会拒
绝的。」
「我好像说过,你说话的方式很讨厌。」她把头别到一边,好收起猛然变红
的脸颊。
「好吧好吧,我慢慢改。」他揭开另外个小盒子,从里边捏了一小团什么,
递到她嘴边:「这个当面试试应该没问题。」
甜甜的香味儿缭绕开来,她想要拒绝,但最终,还是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一小
口。
「喏,我知道你用不着吃东西。」他眯缝着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古怪的
表情:「不过么,人生在世,除了填报肚子以外,吃本身也是一件乐事,你觉得
呢?」
「也……许吧。」软糯粘稠的感觉充盈在嘴里,让她吐字不是那么顺畅。
「哈,看样子你应该是赞同咯?」他大笑起来,往后倚在树干上:「我带了
好些不同的来,你可以慢慢尝。」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从腰间解下皮
袋,仰头啜上一口,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那么,你知道,男人最喜欢的是什
么?」
摇头。
「美人和美酒——而眼下,两样都有。」他再一次玩世不恭地笑起来,又往
嘴里倒了一口:「记得你说过,砍几颗树没问题吧?」
她终於注意到,除了腰间的佩剑,他背上居然多了一把长柄的斧头……
一整天里,他都在伐树,在靠近湖水的林中清理出一片平整的空地,把砍下
的树干修整平直,削尖,钉进地里,把藤条编成绳子,把木头捆紮起来……一开
始她刻意走开了没去理会他,但最后,她还是犹豫着转回来,在旁边好奇地观望
着。他总是会时不时地扭过头来看她,一边笑着,一边擦拭脸上的汗珠。她发现
自己渐渐不那么无所适从,他们聊了许多,关於这片山林,关於外面的世界,她
甚至开始学会笑,因为他俏皮的言语——虽然他有时仍然很讨厌,但她发现,自
己渐渐舍不得走开了……
2017- 3- 2011:3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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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月轮开始升起时,他终於歇了所做的工,虽然离完成还差得远,
不过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显然,他想要建座屋子:「故事里,森林深处总
会有神秘的小屋什么的,谁知道,真正的仙女居然穷酸到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
…算啦,我帮你代劳一下好了,以后再来的时候也好有地方过夜,对吧?」
他收拾了场地,然后走向湖边,开始在那脱去衣物,健壮的肌肉在月色下泛
起油亮的光泽,她仍然在不远处傻看着,直到他开始解开腰带时,她才猛地一下
窘迫地醒悟过来,然后满脸发热地跑回林子里——还好,他背对着她,似乎并没
有注意。
片刻之后,他也回来了,在离屋子地基稍远的地方生起了火,悠然地坐下,
开始烘热他带来的乾粮:「其实,我更喜欢在林子里或者水里就地逮点什么来烤
的,哈,没法子,我是喜欢吃肉的粗人呐,不过我怕你会有意见,毕竟你是主人
对吧?仙女们都喜欢保护小动物,我听我家的老奶妈说的。」他朝她晃了晃手里
的饼子:「所以……还是自带好了。」
「其实……那个不算是我的职责,不过,你知道的,我也曾经是……动物,
所以,我的确不大愿意它们被杀戮。」她站在几码远的地方,眼睛依然望着湖水
的方向。
但让她感到在意的,是他的那句「我怕你会有意见」——看来,这傢伙也会
考虑别人的喜恶吗?那让他的形象似乎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朝她挥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过去。
他们一同坐在火边,分享着烘热的食物,只是很普通的乾粮,但她觉得很可
口,因为是因为温度的缘故吧,毕竟,她自己似乎许多许多年没有尝过热食。他
的话很多,关於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太多她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有时,他的话听
起来会显得拐弯抹角,让她觉得茫然,但当他歎着气,努力解释着,终於让她听
懂背后的含义时,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学会了怎么去笑。而他似乎很喜欢她笑,只
要她露出笑容,他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并且笑得比她更灿烂。
她觉得笑容是种会传染的东西,一定是的。
直到夜深,火焰也渐渐暗淡,她终於站起来,和他道别:「你没那么讨厌了,
人类。」
「是么?这评价可真高。」他撇着嘴:「还好,我一直都不觉得你讨厌……
所以,应该说,你比以前更可爱了。「
「晚安。」她面露愠色,匆匆地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但当新一天的阳光穿过树叶时,她再次回来了,一开始,她没靠近,只是隐
没在树冠之上,偷偷打量着那片空地。当她不在时,那个男人会做什么?会有什
么不一样吗?她有点儿好奇。
然而,那里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从林中走出,蹑手蹑脚地靠近。
火堆的余烬已然冷去,未完工的木屋盖上了带叶的树枝,地面的杂物全都消
失不见。
「喂——」她轻声呼叫。但回应她的,唯有树叶的哗鸣。
最后,她终於确定了:他走了,那个讨厌的……好吧现在她似乎没法确定他
到底是不是真的讨厌……傢伙,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一刹那,她觉得有点儿失落,
又有点儿气愤,却说不清为什么。
但他好像还留下了点东西。
是片艳丽的蓝色,折叠成一尺见方,端正地放在空地中央的石块上,泛着柔
柔的光泽。她拾起它,在晨曦中将它抖开,那一瞬,无数花儿欢然绽放——没有
金银,没有珠宝,只有纯粹的蓝色,以及蓝色堆叠成的朵朵鲜花。
也许……他应该道个别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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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约每个月会造访一次,有时会呆上不止一天,每一次,那座木屋都会变
得更加完整,他从外面带来钢钉与绳索,确保它结构的坚固,除此之外,还有别
的许多东西,她从未见过的食物,或是别的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她把蓝色的连衣
裙穿给他看了,他似乎很喜欢她穿着它的样子,但她自己依然觉得不习惯。至於
其它的东西,她会觉得新奇,或是有趣,但她始终觉得,那并不是属於她的,它
们近在眼前,却仍然让她觉得遥远,就像有道无形的藩篱矗立着,把她隔在那个
世界之外。
只有一件例外。
那个男人——曾经在她心中,也一样遥远与陌生,但现在,他的影子越来越
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开始期待他下次回来的日子,并且一次比一次更甚,每次
他来时,她都会守着他,但他不一定知道,因为许多时候,她只是在暗处静静地
凝望着,看着他的手臂挥动斧凿,看着他仔细修琢木头的接榫,她说不清为什么,
但她就是觉得,这样看着,会有种特别的愉悦感,一种让她觉得轻松和安详的感
觉,甚至会让她的嘴角在不自不觉间浮起微笑。她也会去和他说说话,但不会持
续太久,因为她总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希望他注意到她的尴尬,同样,
她也不希望他发现,自己有多注意他。所以,她一直在刻意地让他们之间的距离
远一点儿。
她会在夜深之前离去,回到自己栖身的洞穴,而他会留在林中,裹在宽厚的
斗篷里,在篝火旁入睡,一切都很默契。但她发现,自己开始担心,担心第二天
早上,他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她发现,在心底里,她已经开始希望他能多留下
一会儿。而最后,当那个念头突然在脑子里蹦出来时,她觉得惊讶,甚至……有
点无所适从。
晚风吹过山林,带着秋寒,丛林如潮水哗哗低语,她听过这声音无数次。
「他会觉得冷吗?」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是个人类,虽然显得比许多人类更强壮,更老练,但依然是人类,他没法
和她一样,与整个丛林融为一体,雨雪风霜,全都视若无物……
——但关键是,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那个讨厌的傢伙,说话轻浮,举止粗俗的傢伙,害得她和奥吉莉娅分别的傢
伙……为什么她要在意他的处境?
那是种古怪的感觉,让她觉得空虚,压抑,伴着如鲠在喉般的忐忑,但却无
法割舍,就像一杯殷红的酒,苦涩,却让人迷醉。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石壁洁白如雪,她辗转着,虽然并未入眠,一切却如梦
般迷幻,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灵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她无法预知,
也无法驾驭的东西。最后,她长歎了一口气,蜷缩着身子,把脸慢慢埋进膝间,
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她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入眠那样。
「其实,我从来都没能驾驭过自己的命运,对吗?」
她闭上眼,在林海的涛声里,努力让自己沉入黑暗。
「那就……随便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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